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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产阿奶

时间:2004-12-11 15:07来源:未知 作者:龚晓村 点击:
引言 中国工农红军第一、二、四方面军长征在甘肃会宁胜利会师后,第四方面军所属的五军、九军和三十军奉命组成西路军渡黄河西征,进入河西走廊。蒋介石看到红军雄峙西北的战略状态惊恐万状,急命统治甘肃、青海两省的反共军阀马步芳等纠集十多万人防堵、围剿西路军。
  

引言——

    中国工农红军第一、二、四方面军长征在甘肃会宁胜利会师后,第四方面军所属的五军、九军和三十军奉命组成西路军渡黄河西征,进入河西走廊。蒋介石看到红军雄峙西北的战略状态惊恐万状,急命统治甘肃、青海两省的反共军阀马步芳等纠集十多万人防堵、围剿西路军。

    从1936年10月至i937年3月,西路红军在极端艰难的环境中,前仆后继,歼敌数万名,但终因敌众我寡,最后遭到失败,一万余红军指战员血洒疆场,八千余人在弹尽粮绝和负伤后不幸被俘或失散。西路军指战员所表现出来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无畏英雄气概和献身精神,成为我军战史上最为悲壮的一页。

    西北军阀、当时的西北“剿匪” 第二防区司令、青海省主席马步芳,曾经将西路军被俘人员五千六百多人分批押到青海进行血腥镇压,这其中还有四百多名红军女战士。

共产阿奶

导语——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显得极端渺小和无知无能,只是紧紧拥抱着她们放声痛哭,哭,哭。

    “莫哭,闺女,阿奶现在好着呢!”老人家一边豁达地宽慰着我,一边用粗糙的手掌悄悄抹去脸上流淌着的泪水……

正文之一

    她们同在西北生活的信奉伊斯兰教少数民族的阿奶们一样,头上蒙着黑盖头,身上穿着青布衣裳。多少年来,村子上的人甚至很少唤她们的真实名字。她们年轻的时候,被人唤作“共产丫头”,老了,被统称为“共产阿奶”或者“共产阿乙下”。阿乙下,系当地妇女常用的名字。

    其实她们的原籍都在四川,她们都是汉族人,何以落脚到此处?请看民政部门的失散红军战士登记表:

    马二娜,原名杨秀莲,1936年冬在甘肃梨园口战役中被俘后,押往西宁军工厂做工;1937年在临夏马步芳的旅长马应相家当长工,后与一长工逃到青海贵德县,以后嫁到同仁县,1941年到循化,务农至今……

    刘阿乙下,原名刘文品,红军某军文工团干事。1936年冬在甘肃康乐寺作战被俘,次年被马匪营长带到家中当妻,1940年后嫁给韩来者布,务农至今……

何自力哈,原名王秀英,五军四连通信员。1936年冬,在甘肃高台战役失利后被俘,押送西宁。次年被马匪卖给地主白兴阿訇为妾,三年后嫁现在的丈夫,务农至今……

……

    请注意:登记表上的“嫁”,多与转卖为同义词。

    岁月奔流,大浪淘沙,人民不会忘记红军当年艰苦卓绝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同样也不应该忘怀惊天地、泣鬼神的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战士们悲壮的西征。

    在中国工农红军第一、二、四方面军长征在甘肃会宁胜利会师后,第四方面军所属的五军、九军和三十军奉命组成西路军渡黄河西征。仅西路军总部直属的妇女先锋独立团就有一千三百多名经过长征的女战士。

    从1936年10月至i937年3月,西路红军在极端艰难的环境中,前仆后继,歼敌数万名,但终因敌众我寡,最后遭到失败,一万余红军指战员血洒疆场,八千余人在弹尽粮绝和负伤后不幸被俘或失散。西北军阀、当时的西北“剿匪” 第二防区司令、青海省主席马步芳,将西路军被俘人员五千六百多人分批押到青海,进行血腥镇压,这其中还有四百多名红军女战士。

    当年,被俘的西路军第九军军长孙玉清在马步芳召集军政要员隆重“会见”他的时候,义正词严。马匪高官被这位年仅28岁红军战将的勇敢和坦然所震慑,所折服。他们知道这是个难得的人才,确实很想要“软化”他,而孙玉清斩钉截铁地答复:

    “共产党是为劳苦大众的!我生是为劳苦大众,死也是为劳苦大众!”

    之后,孙军长和他的许多官兵一样光荣就义。只可惜,还有很多宁死不屈的官兵却是欲死不能。

    也许这种生不如死的活比死更为艰难。历经万般磨难,他们和她们竟像家乡生长力极强的楠竹一般,在生不如死的隙缝中坚韧地活下来了。

    活,活得那么艰难,一熬就是几十年……

正文之二

    循化县,是撒拉族群众聚居的地方,那里至今残存着神话中大禹劈山导河的遗迹,那里的人们仍旧严守着本民族长久沿袭下来的各类习俗。在这个县白庄乡乡政府附近一所快要坍塌的土房里,住着一位阿奶……

    她叫苏贵莲,原籍是四川巴县。1934年参加红军,三十军政治部宣传队队员,我去拜访她的那年,她64岁。也就是说,在一条山战役中被俘那年她才仅仅14岁。

    握着苏阿奶粗糙的手,我用标准的普通话对她说:“阿奶呀,您老人家可好啊!”

    老人家泪水涟涟地摇着头,嘀哩嘟噜地讲着撒拉话,翻译告诉我:“阿奶说,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听——不——懂!”

    那么,我就跟她说四川话。她还是在拼命地摇着头,翻译难过地摇着头:“不行啊,她说这么多年她全忘记了,连家乡话也听不懂了……”
    房间里黑洞洞的,连个座位也没有,老人家拉着我的手到了她的屋后小院儿,院儿里中着豌豆、蚕豆和菜蔬,我们就坐在地埂上。老人家边说边嚼着从地里薅起的豌豆苗,嘴角上泛着绿沫子。

    她说她不识字,再加上当时年龄太小,模模糊糊只记得因为立功,上级曾经奖给她一块红绸子,可甚至连为什么立的这一功都根本想不起来了……

    可是,长征的历史记载着她所在的红四方面军数次翻越雪山,三过草地,英勇奋战。无疑,这位活蹦乱跳的小宣传队员,同男同胞们一样迈着坚实的步伐走过了这艰难的历程。她和大家一样,在绝粮困境中因为吃野菜、黄麻,吃肿了嘴巴;在气候异常寒冷的川康过冬时,她也瑟瑟发抖地披着棕榈制的御寒衣;西征时,她又随着三十军将士义无反顾地出征了。

    1936年10月25日,红三十军、九军、五军奉命依次从甘肃靖远县黄河上游河包口西渡黄河。

    10月27日,红三十军于吴家川、尾泉等地击破敌骑五师马禄的第一旅和祁明山的第三旅的阻击。

    10月31日,红三十军在一条山一带击败敌人,占领了一条山地区大部分村寨。

    11月2日,马步芳派去增援的两个骑兵旅进至—条山一带,企图夺回一条山和解救被我

军围困之敌,被红三十军击溃。

    11月上旬末,红三十军经大靖、土门子、黄羊镇、凉州城南,进占永昌打甘州(即张掖)。

    11月18日,红三十军攻克永昌。

    11月21日,红三十军进占山丹。

    11月23日,敌五个团向我军阵地猛扑,红三十军与敌在永昌、东四十里铺激战三日,迄12月3日又先后在八坝、水磨关、永昌城等地发生激烈战斗,共歼敌六千余,并击落助战的敌机一架,但自身已付出了很大伤亡……

……

    就是这样,红军战士在敌军四面阻击围困、给养十分困难的恶劣形势下,在零下二三十度的甘西高原与马家军鏖战、搏斗。

    苏贵莲究竟是在那个战斗中怎样与大部队失散的,因为年纪太小,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自己随着大姐姐们结伴而行。走啊,走啊,两边都是大山,她们顺着窄窄的峡谷拼命地奔走,拼命地寻找部队。该往哪里走?谁也不知道。天寒地冻,可是西路军没有御寒服,战士们全都是身着单衣。她们全身不住地在发抖,瘪瘪的肚子已经多少天没进过粮食了,咕噜咕噜不停地叫唤着,大家一边走一边哭,不止是谁带头叫起了妈妈,大家全都随着叫起来:“妈妈,妈呀……”

    有一天,她们突然遇到了一片弃耕地,地里还有一些没有割净的豆角,带队的大姐兴冲冲地奔了过去,想给大家搞点儿吃的。此刻,一伙土匪突然举着刀向她冲过来。

    “别管我,快跑,姐妹们!”她拼命地喊着。

    第二天,当这群女战士回到这里寻找她时,只见她被赤身裸体地绑在树上,下身全被刀子捅烂了!大姐死未瞑目,她张着嘴,瞪着眼,眼睛死死地望着远方……这位大姐平时为人豪爽,个子大,力气大,人称“土大炮”。叫惯了绰号,苏贵莲连这位大姐的真实姓名都叫不出来了。

    大姐不在了,我们的部队又在哪里?在急切的奔波中,她们被搜山的马匪发现,堵住了前路和后路,一番殊死搏斗之后,她们全部被俘。像对所有被俘的红军一样,她们被剥光了衣服。当匪兵们发现这些剪着男式发型的竟是一群姑娘时,兽性大发,对她们进行了灭绝人性的摧残。

    要杀就杀,要砍就砍,谁个甘受这般侮辱?

    在梨园口战斗失利后,女战士中有因反抗马匪,被嘴里填满沙子,惨遭轮奸的;在高台战斗失利后,一位男战士不忍姐妹被马匪蹂躏,大骂敌人,当即就被四马分尸;在被俘后,一位女战士用枪打死了侮辱她的匪营长,之后,被敌人用钉子钉在水城门的一堵墙上……

    在敌人野蛮的迫害下,苏贵莲和大家仍旧勇敢地斗争着。可是反抗愈加强烈,迫害也就愈加残酷,敌人硬是把她们赏给下级军官做老婆!

    与其这样,不如烈死!可惜她们连根上吊绳、连把割肉的刀子都没地方寻找!就这样,苏贵莲被赏给了大她一轮的连长马老三。

    “放心,再苦我也不会把你推进火坑。”马老三对眼前这个弱小顽强的女孩子动了恻隐之心。小姑娘坚决不从。他真的怜惜她:“我好好待你,咱们老了一个根根,死了一个坑坑。”

    “你要是对我好,你就脱了这身黄皮!”

    马老三真的就离开了队伍,在甘州打了一年零工挣下钱,赶着牛车翻山越岭地把贵莲拉回了老家托巴村。他按照撒拉人的习惯让她带上盖头,她就不,她的脑袋是戴红军帽子的!于是老三就给她戴,刚刚戴上,她又扔了。她就不扫地,他扫;她不会烙馍馍,他烙:“我不跟红军做对,你怀娃娃了,咱们不能让娃受苦……”

    贵莲是非常侥幸的,她没有再被反复转卖,并且还知道了一些其他事情。

    原来,马步芳残酷地把循化当成了他马家军的发祥地,这里的男子小到十四五,大到四十五六岁都被抓壮丁,马老三就是被迫当兵的穷苦人。正是因为他是给马匪当的兵,贵莲对他一直保持着强烈戒心。可是再戒备,也挡不住她一个又一个地怀孩子。孩子们有的生下来了,有的就死在肚子里了,难啊,疼啊……每当这时候,她就想想部队首长们在战斗失利时,不是含泪告诉大家先自谋生路,等十年革命胜利后再来接她们吗!

    只可惜全国解放时,这位阿奶已经全部撒拉化了。

    土地改革的时候,负责民政工作的同志向她征求意见:想不想回老家?

    想啊,那天做梦都在想。可是她已经不会说汉话了,而且马老三因为当过匪连长,算是历史反革命,被判劳动改造五年,如果自己再一走,身边这一大群娃谁带呢?再说,从循化到西宁要走那么多的山路,她认不得呀……

    可是马老三终于没有回来。她很穷,一直借人家的房子住。她的女儿比她还能生,总共生了十四个娃!

    苏阿奶说她也有自豪的地方。其一,多少年,她什么苦活儿都干了,可就是从未伸手向国家要过什么;其二,“文革”中有人要把她打成叛徒,她怒吼起来,把对方给吓住了……

    ——“我吼,说我是叛徒,你把证据拿出来!”

    ——“我吼,你们今天能吃上饭,是我们打的天下!!!”

正文之三

    阿奶姚自珍,是当年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红军战士,眼下,她住在傍着别人平房搭起的小泥屋里,是西宁市市民的劣等住房。每天上午她要到菜市场捡烂菜叶,晌午回来后要剁菜喂鸡……

    “那时候……”阿奶实在说不下去了,当年从“万人坑”里面爬出时受风了的右嘴角剧烈地抽搐着,她拉着我的手放声大哭。

    姚自珍,四川苍溪县人,原红五军的班长。1930年参加红军时才13岁,在河西走廊被俘时为20岁。

    战败被俘后,她们被关押在张掖的某一天,马匪军官忽然对年轻的红军战士们喊道:“喂,送你们回老家去!”

    听到此话,人们将信将疑,可能吗?他们中许多人的家乡都在四川的通江、南江、巴中,大家亲切地将它们简称为“通南巴”,谁能不渴望回到曾经被毛泽东同志称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第二大苏区”的通南巴呢?回到那里重整旗鼓,无论那里的局面变成什么样子,无非豁出去再干他一场吧!然而,很快大家就明白了马匪指的所谓“老家”——红军儿女将在十天内走完三百多公里的路程赶往西宁,在西宁,枪杀、刀砍、活埋、揭头皮、“点天灯”等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开始了!

    姚自珍永远忘不了在那阴冷的日子里,她们用裹着破皮子破毡子泛着脓血的双脚,刚刚十分艰难地走到西宁,马匪就逼着她们坐成一圈儿“开会”:他们从她们中挑出一些眉清目秀的姐妹带走后,又押着留下的人们继续走。第二天,反动军阀马步芳摇头晃脑地出来亲自“训话”,不久,被俘红军就被带到了已经挖好了的埋人的大坑前面。这是两个长四丈、宽三丈、深六丈的大坑。随即,刽子手们便肆无忌弹地挥舞起了手中的大刀。他们用大刀顺着人头乱砍,有的甚至当场就挖下了红军的眼睛、鼻子、耳朵!后来砍都来不及了,索性就活埋。

    面对人头滚落的“万人坑”,身着单衣、备受折磨的英雄儿女们毫不畏惧,大声喊着“怕死的不是红军!”“红军是杀不完的!”英勇就义。

    姚自珍被排在离坑最远的一排,她的脚被砍了一刀后,便被推进坑里埋了。被埋后,她的头脑清楚得很。“万人坑”白天有敌人守卫,她就趁晚上拼命地往坑外爬,整整努力地爬了三天三夜!她记得自己爬着爬着总是滚下来,最后终于摸到了一个傍着崖壁的地方,于是就在那里挖洞。

    ——“要活着,要找队伍,要为战友们报仇!”强烈的求生欲望在这个年轻姑娘的心中燃烧着。实在挺不住的时候,她甚至站在死人堆上吃过土坷垃。终于,她从“万人坑”里挣扎出来了!

    从坑外看地面,那里有露出土面的红军尸骨,有沾满血迹的红军衣帽。踏着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脚下软得呼塌呼塌的,这里究竟埋下了多少我们的战士!面对这令人心悸的惨状,她泣不成声。

    “快,不要磨蹭,赶快逃出去,报仇!”有一位和她同时爬出来的男战士提醒她。

    为了不被敌人发现,他们各奔东西。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不知道爬到了什么地方,在一个偏僻之极的村落,一位姓张的阿奶发现了她,把她藏在了家里的炕柜里。几天后来了个亲戚听说此事,非要再把她再交给马匪。张阿奶嘴上连连答应着,在趁人不备的时候,赶紧塞给她点儿馍,悄悄地送走了自珍。

    为了不被敌人抓住,姚自珍只能顺着山根儿走,走不动了就爬。她又爬了三天三夜。实在是渴得不行了,想爬到水沟边喝点儿水,忽然一只恶狼扑过来了……事情竟是那样地巧,就在这时一位善良农民的出现,把狼吓跑了。看着血肉模糊的可怜姑娘,他淌泪了。

    “大大,千万别把我送回马步芳那里……”自珍恳求。

   “丫头,放心,我不丧良心!”厚道的农民把这浑身血迹的姑娘背回了自己的家。

    多少天痛苦不堪的挣扎彻底拖垮了她的身体,她的腰部和腿部根本就动不了了。这位忠厚的农民先是把自珍藏在喂牲口的草堆里,等到风声稍微松一些的时候,便把她背到了自家的炕头,姑娘在那儿躺了整整八年!

    “爹,我娶她!”有一天,农民的儿子对父亲说。

    年轻小伙儿比自珍小一岁,长相很体面,又挺有力气,娶个精明健壮的媳妇丝毫不成问题,可是,他实在割舍不下这个卧病在床却哭着要再爬着找队伍的女红军。

    “别愁,我好好伺候着你,等到病好了,咱俩一起找部队,行不?”小伙子说到做到,他每天下地干活儿回来,给自珍把屎把尿,洗衣端饭。

    在西北,夫权观念厉害得很,可是这个小伙子却把自己赤诚的爱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自珍。

    解放后,人民政府用公费为自珍治愈了严重的风湿病,可是这对夫妇已经失掉了回部队的可能,只能自谋生计,他们一起在沙石社当壮工。到了“大跃进”年代,青海闹灾荒,人们连砸石头挖沙子的活儿都干不成了,二老只得从西宁又回到了农村,他们惟一的儿子为了养活父母,只有退学当临时工。岁月就这样水一般地流过去了……

    中年的坎坷,晚年的苍凉,弄得他有些神经错乱,动不动就借酒浇愁。阿爷天天喝,光酒钱就要花掉多少!一喝醉了,他就打阿奶。挨了多少打,姚阿奶却都没有向民政部门诉一句苦,她在自家住的小泥房旁边仅仅两平方米的小院里,一共养了56只鸡,她用鸡蛋给老伴儿换酒钱。阿奶家住的房,是傍着别人平房搭起来的小泥屋,属西宁市民中最劣等的住房。阿奶觉得自己是个掉队的战士,掉队后再也没有能力为国家做些什么事情,所以绝对不向政府叫苦叫难,所有的一切,自己默默地承担着承受着……

    在菜站,一位红军阿奶像拾垃圾的老太婆一样,在一点点地捡别人扔下的剩菜。阿奶想得很多,她理解自己的老伴儿,当初如果他娶个能干的婆娘,现在肯定发迹得很了,是自己……

    多少年了,她非常非常想战友,她永远也忘不了由张掖自西宁那条铺满红军尸骨的路……

    每当买菜的顾客用那种鄙陋的目光好奇地盯着这位拾菜叶的阿奶时,老人家便自卫地扬起头来:“年轻人,你懂得什么是红军战士么?”

正文之四

    险峻的山岭中,回荡着一个女人凄凉的哭声。就在那条窄窄的山道上,一个回族汉子牵着一匹背上搭着两个筐的小驴。筐里装着几件衣服和三个孩子,驴后跟着一个怀有身孕还抱着娃娃的女人。她哭啥?青海不是已经解放了吗……

    是的,青海和全国一样已经解放了。可是何芝芳阿奶对这次举家的青海之行,对自己的老伴儿抱恨终身。

    前几年,随着解放大军的到来,给这个白皙皮肤、团团脸的美丽四川女人带来了春的消息。这时候的她,不仅是敌甘肃省山丹军马场一个放马人的婆姨,更是一位急待归队的红军战士。在当地,是她带头领着人们到城外迎接自己的子弟兵,是她主动把丈夫的盒子枪交给了部队,与此同时,她向部队首长谈起了自己的遭遇并坚决要求归队。

    何芝芳也是巴县人,一直是剧团的战士,河西战役的时候才13岁,可当时她已经是“老”战士了!她8岁参加儿童团,9岁参加红军,因为个子小又是舞蹈演员,人称小“虼蚤”。

    1936年11月的一天,她和西路军政治部新剧团的一部分人从永昌到二十里铺为在火线上的战士们演出,中途与敌人遭遇。剧团只有二十来个人。前来接应的排长带他们撤到一位老乡的围子里,他们把子弹、手榴弹、石头、棍子全都拼光了。天黑以后,敌人就把这里浇上煤油放火,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马匪兵踩着包着铁皮的大门冲了进来。

    小“虼蚤”何芝芳个子小,钻在桌子下面老乡家的背兜里,慌乱中因为只藏进了脑袋,到底还是被敌人抓了出来,这时候,很多同志都英勇牺牲了。

    河西战斗结束后,马步芳将新剧团的战士留给了他哥哥、上校参谋长马步青一部分,自己则带着另一部分回到了青海。在西宁,马步芳强迫这批文艺战士为他们唱歌跳舞,勇敢的女战士宁死不屈,她们借演出前的讲话机会大力宣传红军的主张,在舞台高唱“参加红军好,红军乐逍遥……”,1937年白崇禧到西宁视察看他们演出时,女战士们商量好,借在台上跳《水兵舞》的机会,用力向下甩出一只浅口皮鞋,打得宾主座上杯破茶流……

    芝芳她们被留给了甘肃的马步青。这批女战士们中的绝大多数同样是坚决斗争的,但也出了节外生枝的事,其中有两位做了马步青的小老婆。为了讨新小老婆们的欢心,马步青专门安排芝芳她们做使唤丫头,芝芳她们怎肯就范?没过多久,新小老婆便开始动手打芝芳和另一名女战士,拿鸡毛掸子在院子里追着打!

    因为反抗,何芝芳被卖给一个匪营长家当粗使丫头。营长嫌这小“虼蚤”太顽固,便把她赏给了个当兵的黑大个儿。黑大个儿也嫌她太厉害不敢要,于是营长又把她赏给了自己的马夫。

    为了尽快地打发走这个四川的“小辣椒”,营长命令营里的人凑钱买了锅、碗、盖头,借给了一床小孩尿臊的被子,把她推到了马夫那里,就算成婚了。这年何芝芳才15岁,而马夫则大她15岁!

    芝芳实在是太年轻了,她哪里晓得结婚除了受苦受穷之外,还有许多让女人更为害怕的事情!她怀上的头一个娃娃因为干重活儿流产了,婆婆怕她弄脏家里的炕,硬是逼着她坐在脏土堆上,小产后第二天,又逼着她去干活儿了。她生大尕娃(尕娃即男孩儿)时难产,婆婆一边数落着她,一边用力揪着她腿来保护孩子,芝芳的肉都被撕开了,从此落下了病……即便这样,她一共生下了九个娃!

    她知道,再难再苦也要忍着,一定要忍到归队的那一天。终于,她熬到头了!

    山丹解放后,解放军部队领导为即将归队的芝芳想得挺周全:身边四个娃留给男的两个,她自己带两个,一定要注意身体,瞧,又怀孕了……

    老汉从芝芳的兴奋举动中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向上级打报告要求回故乡青海,他让兄弟用套马缰绳打着吼着逼芝芳上了路。一路上,老汉哄着她说:“别哭,别哭,以你的名义,到西宁跟政府要求要求,说不定咱们能过上好日子呢!”

   “混账!没出息!卑鄙!”泪流满面的芝芳边走边骂。

    大她15岁的老汉虽说是穷苦人出身,可是却有着那么浓厚的农民意识。婚后,芝芳一直就对他有看法。到了西宁,政府分给她三间没受地主的房子,分给了她箱子、桌椅、锅和书架等等,并请她到居委会当治安委员。很快,她就和他分居了。

    在十年动乱的“文革”中,过去和芝芳共事的街道活动积极分子突然间一反常态,揪出阿奶当叛徒斗,她还是那个刚烈性格,宁可死也不绝低头……在自己处境十分艰难的时候,她听到了许多当年的流落红军重新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消息后,便产生了到北京反映情况的念头。

    因为没有钱,倔强的阿奶借着给人当保姆的机会在北京住过。主家是自己一位战友的姐姐,这位姐姐过去也是红军。可是随着光阴和处境的各种变迁,人家像挑剔保姆一样地嫌她土气,嫌她不会干大都市家庭的活儿,在深不可测的隔阂中,人家塞给她点儿路费就把她打发走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难道真的如此莫测?阿奶就是不信!她同许多当年的失散红军串联起来,大家相互走访,相互宽慰着。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党的实事求是的路线使西路军红军老战士的问题得到彻底平反,有关部门给予他们生活补贴,青海省委还决定对他们实行特殊的优待政策,阿奶又能扬眉吐气了。

    我去采访的时候,芝芳阿奶鹤发童颜,身子骨挺硬朗。

    她说,她常常背着个人造革书包东跑西颠,联络了那么多红军姐妹,甚至还有在甘肃、宁夏的。

    她说,如果把人生道路比做一个长征的话,自己还是愿意尽最大的气力,帮助所有的姐妹平平安安地走到生命的终点……

正文之五

    阿奶黄家力1933年参军,1935年入党,1936年在甘肃倪家营子作战被打散,一年后马匪搜祁连山时被俘。她的左腿、左臂、右腹有多处弹伤,右臂至残不能举起。我去采访的时候,她居然还没有党证和残废军人证件……

    ——“你知道岳兰芳吗?”黄家力阿奶对每位来访者都要提起她。

    岳兰芳是九军军长孙玉清的妻子。西征失败,孙军长被俘后宁死不屈,英勇就义。刽子手举起大刀,他的头颅顿然滚到了马槽下面……

    当初,马匪军官带着孙军长各处“参观”被押红军的时候,他从众女兵中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分别多日的妻子:“你……小岳……”

    “孙军长……”岳兰芳的泪水像小河一样地流着。他们是在四方面军二过草地后结婚的。西征后,兰芳在妇女先锋独立团当排长,他们从此再也没见过面。

    “不要怕!”军长勉强地笑笑,安慰着妻子和大家,大家的哭声响成了一片……

    孙玉清的就义,对兰芳是致命的打击,闻讯后,她顿时就大病不起了。

    岳兰芳先后被押在西宁的羊毛厂做过苦工,被弄去给匪兵们洗伤口,给敌前线总指挥马元海当过使唤丫头。这位非常有个性的女战士因为反抗常常挨打,以后又被马元海老婆带到了贵德县当佣人……为了做到决不叛变,在历尽坎坎坷坷之后,她同一位劈柴的长工结了婚。

    岳兰芳终生没有生育,她的生活很苦。20世纪80年代初期,当全国妇联和青海省妇联搞妇女运动史的同志们前去探望她时,她早已卧病在床,睁眼都很困难了。面对北京和省城来的亲人,她艰难地用双手推起自己低垂的眼皮,一定要亲眼看看她们!当下,老人家泣不成声地扯开了自己的衣服——伤,她遍体鳞伤!这些伤,有古浪战役的四处枪伤、一处刺刀伤,有马匪抽打的鞭伤,还有老伴儿和“文革”中造反派殴打的硬伤……

    实在是太惨了,几位女人与她抱头哭做一团。

    就在搞妇运史的同志们看望后不久,她在悲痛的回忆中长眠了。

    那么多年了,她咬紧牙关一直一直都在等,就是要等到能向党组织派来的人倾诉忠诚的这一天……

    ——“我还要告诉你,还有我们的指导员陈秀香……”黄阿奶说。

    在青海海东地委所在地平安镇的街头上,经常能看见一位拄着拐棍艰难行走的阿奶,她穿得很破,脏兮兮的,昏花的老眼还时常见风流泪,这就是陈秀香。

    77岁的老人家身体很弱,国家每月补助的四十五元生活费还不够她买中药的,眼看生活快不能自理了,却仍不肯让别人帮助一下。无论街上的人怎样不理解,黄阿奶一直敬重自己的指导员。作为陈指导员的昔日搭档,她天天要去她家里看看,帮帮忙,一直帮她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你阿爷死了,那是条汉子!要讲,我要给你讲他!”提起丈夫李仁贵,阿奶话多了。

    李仁贵,就是那位背着大刀、在循化烈士陵园栽了那么多树木花草的守陵人。

    解放后,他当过炊事员,在陵园落成后就一直守陵,与自己故去的战友们相伴了终生。他的最高工资为四十五元整。

    当年,他和阿奶黄家力一样都是红军连长,被俘后,他和许多男战士一样被送到敌工兵营。工兵营,其实就是关押被俘红军做苦工的集中营。李仁贵和战友们曾经被押送到大通县挖煤,押送到门源县筑路,押送到海南州修坝,押送到黄河边屯田,受尽了折磨。

    就是这样一位忠诚的红军战士,活着从未向国家邀功请赏,死了,居然还有一伙“极左”分子竟然不许把老人家葬在烈士陵园,群众意见可大了。人民群众的力量是巨大的,在大家的奔走呼吁下,那伙人终于让步了,于是,李阿爷就成了永恒的守陵人……

    ——“要讲,我还要给你讲我们的姐妹……自从和组织失去联系以后,再也没有人给我们恢复组织关系。可是,我们是红军战士啊!我们在三十年代的时候,就受过党的教育,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解放以后,我们大多数姐妹都是街道、农村工作的积极分子,不少人直到临终前还是村里的妇女干部呢!是的,尽管我们确实丢掉了很多本来应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文革’时,从北京来了许多人来找我们搞调查,当时我们的处境都很不好。但是大家谁也没有丧良心,我们讲了许多公道话,保护了一批老干部……”

    红军连长黄阿奶总是在讲别人,要知道,在她身上同样有着很多很多闪光的东西。

    黄家力,四川苍溪县人,1933年参军,1935年入党,1936年5月在甘肃倪家营子被敌人打散,1937年5月在敌人对祁连山进行搜山时被俘。被俘前为西路军总部医院连长。她的左腿、手、右腹部等有多处弹伤,右臂负伤后至残。

    ——腊子口、大金川、毛儿盖等等,她能讲出无数长征时候的故事。上雪山时,居然有人藏了拳头大的一碗水,姐妹们你一口我一口地咂吧了多少人!记不得那是哪座山了,山顶上有个大平台,还有两汪温泉。老百姓说,不能在山上吼,也不能碰那温水,否则犯忌讳。姑娘们不在乎,一边在温泉里烫脚一边放声歌唱,真个快活!

    西征后,姑娘们依旧被黄家力的激情感染着。部队到了永昌,马匪骑兵已经把井填死了,大家一个星期都没喝上一口正经的水。她问:“同志们,渴吗?”

    “不渴!”

    “同志们,饿吗?”

    “不饿!”

     一人一天就发半洋瓷碗的小米,能不饿吗?在少数民族地区,为了尊重当地的风俗,她们不进民房,大家在瑟瑟寒风中一遍又一遍唱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随着战斗的愈发惨烈,黄家力她们的负担越来越重,在撤退的时候要带着那么多的伤员,走三步退两步的。万般无奈中,只能往祁连山里走了。她们相互鼓励着:“红军有流血,没有流泪的!”

    每人仅仅带着两碗青稞,在祁连山中走啊,走啊。因为后面有敌人追击,所以每天都要飞行军。夜里休息的场面也很惨烈,这些身着单衣的女战士在雪中掏个窝窝,一个坐在另一个人的脚上,互相用体温维持着生存。

    就快要走到张掖一带了,她们遇到了一个老百姓。那人说:“真可怜,你们饿坏了吧,我帮你们买点儿粮食……”她们给了他银子。走啊等啊地,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哪料那个人带着匪兵早就设好包围圈,他们的机关枪全架上了:“弟兄们,四川的丫头多,咱们一人抱一个小老婆!”

    顿时,弹尽粮绝的女红军全悲壮地哭了:宁可人死,也决不把武器留给敌人!于是她们把枪全砸了……

    黄阿奶被从甘肃押到西宁羊毛厂做苦工,几个月后又被赏给手枪团的一个人,她根本不从,逃了,然后又被抓进工兵营。

    在工兵营,她一下子就认出了李仁贵。这小伙子,几个月前还在总部医院治腿伤呢!1938年,工兵营匪军官要送老弱病残的红军“回老家”,李仁贵忍着剧痛硬是走了十个正步才没有被敌人发现。黄阿奶总是惦记着他的重伤,在那种艰苦恶劣的环境中,她干脆勇敢地同李仁贵结合了……

    一解放,她就出席了地方上的各界人民代表会,整个会场上就她一个女性。在会上,她发现因为自己没有文化将直接妨碍落实党和国家的各项政策,于是就悄悄地让贤了。

    李阿爷无论在公安局当大师傅还是守陵园,收入都十分有限。为了贴补家用,她就在镇子上为人家打杂,洗东西、喂猪、腌咸菜、看孩子,什么都干过。

    “孃孃,可别把孩子害下了。”有一天,小学校的徐老师发现黄阿奶9岁的儿子在为一个单位驮水,就找来了,请孩子进校读书。

    “尕娃年纪大了,我怕他跟不上。”她知道自己儿子是多么地自尊!

    于是徐老师就自愿来给孩子们补课。以后,她的三个儿女都是学校的好学生……

正文之六

    “九送红军上大道,锣儿无声鼓不敲,鼓不敲,双双里格拉着长茧的手,心像里格黄连脸在笑,骨肉之情怎能忘,红军啊……” 这是一代志士用自己身躯、鲜血谱成的沉洪壮歌,当年苏区人民在送红军出征时就已经意识到了。

    我们这代人在儿时曾经戴着红领巾唱过《十送红军》。那时候我们不懂,甚至把歌儿唱得那么轻松愉快,真是太傻了!这是一代志士用自己身躯、鲜血谱成的沉洪壮歌,当年苏区人民在送红军出征时就已经意识到了。

    我要去拜访她,当年西路军独立营营长方金莲。

    方金莲,就是在几十年前一次红军大会上做完发言后,被毛泽东同志夸奖“机灵机灵”的那个英姿勃发的川妹子;就是在许多年前被公婆严加看管,未能寻找部队的回族媳妇;就是三年自然灾害中,因为没有口粮而逃荒要饭的一个女乞丐;就是在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从打下不多的粮食中拿出一部分卖给国家的勤快阿奶……

    拜访一趟她很难。在任的有些县领导竟根本就不知道在自己这方土地上,还有这么一位传奇老人。老人家在村里也不太好找,她无儿无女,老伴也死了,只身一人还是不断地为大家做好事——她懂医术,是个没有证书的乡间医生,很少在家坐着。

    当年,她是有撇下战败部队投奔延安的机会的。为了保存革命火种,在战败的时候,上级的这个精神传达到营级以上。

    方阿奶8岁丧父,从小跟着妈妈打短工。妈妈总说:“别出嫁,学个看病先生,将来有饭吃。”金莲就给个郎中打下手,还学会了号脉。15岁的一天,她忽然看见三个背盒子枪的年轻女人,就好奇地跟着她们,她们待人可和气了。

    “姐,我也参加你们……”她说。

    她叫的那个姐,就是中国妇女运动史上的杰出人物张琴秋,当时任红四方面军政治部和总医院政治部主任。在张大姐的指导下,她最初在总医院当兵。长征路上,红四方面军的官兵很艰难,三次过草地时,累得姑娘们边走边哭,方金莲一边给大家鼓劲儿,一路还帮着大家背枪。她把上级发给自己的那点儿薪金全部买了糌粑,然后一把一把地分给饥寒交迫的战士们……

    西征的时候,方金莲所帅的独力营是专门打大仗硬仗的,有二百多战士。作为营长,上级给她配备了马。西征实在是太艰苦了,她根本就没骑过马,而是用它为战士们驮炊具、驮枪,她觉得自己个儿大力不亏,在行军的时候,身上总扛着机关枪和子弹。

    那时候的干部难当。每天都在开战,头上有敌人的飞机,身后有敌人的骑兵。马家军好吃好喝地屯兵多少年了,而兵马不足、吃不饱肚子的西路军时常受阻。在包围临夏城以后,她们发现敌人把饮水井给填了,大家只得喝苦水……马匪逼着群众把粮草全部埋在地下,恪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西路军简直是饿惨了,经常是三天两头吃不上东西,实在晕得不行,就喝碗凉水……边走还要边给大家鼓劲儿:“同志们,加劲儿走啊,走到新疆,革命成功就到家了!”“走吧,年轻的妹儿们,走到前面就有人家,就宿营了!”

    其实前面哪有人家呀!

    部队损失越来越惨重。终于有一天在营团级干部会上,领导道出了真情:“……同志们,我们排除万难,可是……现在没有办法,为了保存实力……”

    敏感的女战士在那段时间里似乎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有一次,方金莲到马背上拿东西,战士们忽地一下子全都拥过来,拉着她的胳膊,扯着她的衣服,可怜巴巴地哭了:“营长,营长,你走了,我们大家怎么办呢?”

    刚强的女营长第一次在战士面前流了泪:“姐妹们放心,我方金莲就是死,也要和你们大家死在一起!”

    最艰苦的时候,她们把皮带吃了,甚至把马尿也喝了……终于在梨园口作战的时候,方金莲因为三处负重伤,跟战友们一起倒了下去。倒在她身边的战友牺牲了,战友们的鲜血染在了方营长的身上。那次战役惨烈之极,红军战士血流成河,尸体就像麦捆似的一个挨着一个,烈士的鲜血把尺把厚的浮土都浸透了!

    方金莲在尸体和鲜血中整整爬了两个晚上。她有时藏在柴堆里,有时躲在死人身下,有时爬在深沟里……爬着爬着就昏迷过去了。在昏迷中,她隐隐感到马匪在搜山,而且隐隐听见了一个善良的声音:“……胡大了说不杀生……不能杀生……不管是共产丫头还是共产尕娃,都该留他一条命啊……”

    这是一个名叫苏德成的敌兵司号员。他发现了一只穿麻鞋的脚轻轻地动了一下,仔细一搜,果然有一位昏迷着的红军,于是就偷偷地让老乡给背走了,足足走出了五六里路。那位老乡把这个红军塞在自家傍山的一个洞子里:“共产尕娃,你钻……”

    每天夜里,那老乡就来倒一小杯米汤给她。几十天后,那个司号员来了。

    “我不是尕娃,我是共产丫头,你把我杀了吧!”方金莲开门见山地。

    司号员什么也没讲,只是诚恳地服侍她,他绝对不忍心让这个共产丫头再遭到马匪们的蹂躏,于是,就从部队开小差,悄悄把她带走了。多少年后,他俩成了夫妻。

    方阿奶的老伴儿很穷,家里没有土地,靠打短工维持生计。

    解放了,方阿奶要去找部队,她公公千方百计地阻挠,可是苏德成还是让她去了。找到了当时的县里干部以后,方阿奶突然改了主意:“不了,我回了。建设国家要有文化,就连骑个两轮的车子也要有文化。现在能干的年轻人多,我不能把他们挤了……”

    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阿奶过得极为艰难。青海闹饥荒,他们夫妇慕名到新疆投奔亲友。亲戚没有找到,只能回她的故乡四川通江。没有盘缠了,沿途的人谁也不相信她是红军,没有人肯帮助他们,于是,就当了一路的乞丐……回到家乡,大家都以为她死了,年年都在为她烧纸……

    因为阿爷是回民,为了让他能生活得好一些,在国家经济条件好转了一些后,他们又回了青海。后来他们成了“五保户”,上级还发给了方阿奶一个一级二等残废的本本。

    这老两口,一辈子无儿无女。一直到临终时候,老汉才知道了老伴是红军营长的真实身份。他把侄孙全叫到身边,艰难地对他们讲着:“……你们……一定……要对你阿奶……好,不然……我……死了也不合眼……”

    一次又一次紧紧握着方阿奶的手,我,我们大家泣不成声。

    “莫哭,闺女,现在我不是挺好吗?”旷达的方阿奶反倒在劝我们。她告诉我,1985年她当选为县政协委员,1986年给她转成了城镇户口,并且享受公费医疗待遇。她说自己不能光享受国家的,她负责承包的一亩地每年能打二百多斤豌豆,把九十多斤都卖给国家了……

    “哎,我们的人勇敢,枪支也好,主要就是没有后勤保障……”提起当年,这话,方阿奶重复了多遍。

    “现在民兵训练的枪有多好!我们那时候的班排长才有马枪!”阿奶由衷地感叹着。

    尽管老人家年事很高,可77岁的她那高大的身板依旧很挺拔,站、坐、走还是一副标准的军姿。她给我们这些登门叩拜的晚辈们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军礼,我们全都落泪了……

    翻阅而今的《化隆县志》,收有方金莲的词条。其内容为:方金莲(1910-1990年),四川通江县人,居住在化隆县巴燕镇下胡拉村。贫农家庭出身。1933年在通江参加文化、军事学习班的学习,结业后编入妇女独立营当战士,经张琴秋介绍加入共青团,后转为共产党员。在长征中由于学习刻苦、作战英勇,从战士、班长、排长晋升为营长。解放后参加土地改革、反霸斗争积极热情,成绩突出,曾当选为县妇女代表、省农民代表、县政协委员等。

    在同阿奶们的接触中,作为晚辈的我真正了解、理解了这些西征的红军——

    在这些人当中,无论是死了的还是活着的,没有谁的痛苦会比谁少些。大家都曾经慷慨的以仅有的鲜血和生命全力抵抗着敌人的围追堵截,都把自己赤诚的一切留在了疆场上……

    望着阿奶们被长年的劳苦和期待消磨得失去了光辉的双眼,体会着许多红军阿奶那饱历人世辛酸的心,我真正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能,只有紧紧拥抱着她们,紧紧握着她们的手,只是哭,哭,哭……我知道,我惟一能做到的就是用自己的文字将她们写出来,让世人记住她们,永远记住她们……

……

    早在1954年,人们在西宁市凤凰山西麓建设革命烈士陵园的时候,就庄严地重新安葬了西路军第九军军长孙玉清等840位红军烈士的忠骨。

    1957年,朱德同志亲自为西宁革命烈士陵园题词:“革命烈士永垂不朽”。

    1988年8月15日,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纪念馆在西宁市落成。徐向前元帅为纪念馆题词:“西路军牺牲烈士的精神永垂史册”。在纪念馆开馆仅一个月的时间内,就有近十万群众前往悼念和瞻仰。现在这里已经成为全国著名的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

    ……

    红军西路军的西征虽然失败了,但是他们的勇敢战斗,在战略上起到了策应河东红军和友军的作用,为中国共产党争取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推动全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建立了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

    中共西宁市委和西宁市人民政府在重修1957年建成的革命烈士纪念碑时,在勒碑碑文中庄严地写道:“……红军西路军的历史,是一部悲壮的、不朽的、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诗。西路军的将士们在血与火的战斗中表现出崇高的献身精神和大无畏的革命英雄气概,永远值得我们怀念景仰和学习。

    “西路军的烈士们!你们在凤凰山麓安息吧!”

    ……

    在我浸着泪水完成的特写《共产阿奶》发表后的第二十二个月,董汉河的长篇报告文学《西路军女战士蒙难记》问世。

    20世纪90年代中期,中央电视台《半边天》专栏的小伙子找我搞女性选题策划,我首先介绍了阿奶们。他们很快就启程了。回来后,他们告诉我,我采访的阿奶们有四位已经作古,姚阿奶依旧艰难地生活着。这些年轻人不仅拍进了她的镜头,而且把身上带的除了买回程票的人民币外,全部留给了阿奶。和姚阿奶分手告别的时候,这些男子汉全都落泪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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